――----山西省京剧院欧洲演出纪行
高晓江
2004年5月26日上午十时许,在波音747巨大的轰鸣声里,我们离开了中国的地面,开始了山西京剧历史上的首次比利时、法国之行。此行的目的地是比利时的圣吉兰,参加那里举办的第22届世界民间艺术节。据说参加艺术节的国家有13个之多,我们是作为主宾国被组委会邀请的,所以团员人数达到了55人,为艺术节最多的团队。55个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参加对外演出。不多见的不光是对外演出,许多书本上的地理概念也被我们新鲜的感受着,例如时差。飞机就像逐日的夸父,一直追着太阳跑。双脚站在巴黎的戴高乐国际机场时,十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北京时间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晚上八点多,而那里才是艳阳高照的下午两点。疲惫和新鲜成了我们踏上欧洲的第一感受。没想到,这个感受竟然伴随了我们的整个行程。
艺术节
我们被组委会安排住在比利时的蒙斯市,而艺术节是在离蒙斯不到二十公里的小城圣吉兰市。说它小是从总体上说的。首先是没有高楼,大部分都是二三层的建筑,小巧玲珑;其次是人少,大白天走在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偶尔见个把人也是蹑手蹑脚没什么声响;就连城市中心的广场也不过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大有老子向往的“小国寡民”之风。让人感慨的是,就这么一个“小镇”,竟然能办世界民间艺术节,而且已经办了22届。看来,“世界”二字在他们的心中是个较为平常的事,不像我们把它看的那么重大和重要。我们的首场演出是第二天晚上和俄罗斯、乌克兰、墨西哥、哥伦比亚等十三个国家的组台演出。市政厅旁边的空地上搭建的临时剧场设施相当完备,宽敞的后台里分割开若干个化妆间,每个化妆间门口都用英文标写着各个国家的名字,整个后台也就成了万国博览会,出出进进色彩缤纷,真正体现了“世界”的含义。同时,世界文化丰富的个性色彩也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中国戏剧自然也是别具一格。我们的演员刚扮好装,就成了后台里的一个亮点,各个国家的演员纷纷邀请我们的演员一起照相。起初还文质彬彬,到了后来,简直就成了生拉硬拽。也许受这种气氛的感染,素来拘谨的山西人也放开了胆量,主动拉住了白人小姑娘,闪光灯此起彼伏眩人耳目。我们的节目是第一个,也就是开场戏。锣鼓一响,龙虎旗、大靠、枪花、跟头等集中了京剧艺术精华的表演依次亮相,引来了阵阵热烈的掌声。有的人举着摄像机还不忘用左手拍击右臂。八分钟的表演结束后剧场里的掌声响成了一片。热情的观众甚至拍着手、跺着脚大声叫好。后台里其他国家的演员们自动列队冲着我们下场的演员鼓掌。在我有限的经历中,看到演员在前台后台同时接受掌声这是第一次。享受了在国内都没有享受过的热情,演员们也非常兴奋,高兴的开玩笑说:“没想到我们的演出市场在欧洲!”其后的几天里,这句话还真成了事实的描述。
五月二十八日是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演出。上午出发,中间路过滑铁卢,主办方安排我们到这个著名的战争遗址做了简单的参观。这里本来什么也没有,后人就把当年的几千门大炮熔铸成了一座雄狮,放在了巨大的山体般的高台上,于是那头狮子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含义,就成了具体可感的历史凝结。布鲁塞尔也一样,在高大的无名烈士纪念碑下埋了一位牺牲的无名战士,这座碑也顿时有了生命,顿时就把个人和历史、具体和抽象、感性和理性融合在了一起,而不只是一个由砖石构筑的象征。
在主办方工作人员和翻译的讲解中我们进了有“欧洲首都”之称的布鲁塞尔。高度的绿化,典雅的建筑和悠久的历史搅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觉得有点浓的消化不了。中午饭是在一家华人餐馆吃的,我大使馆的张文民公参和我们同进了午餐。张公参是山西人,席间他祝酒讲话,从工作到生活到安全都作了详细的叮咛和交代。言谈举止当中透出了别样的亲情。饭后,我们草草在街上看了看,就赶到大马戏剧场去装台。尽管时间紧张也没有忘记去看看布鲁塞尔第一公民小于连和哥特式建筑的博物馆--市政广场。晚上我们演出了《雁荡山》、《天女散花》、《烈火英凰》三个节目,外加一个展示性的开场戏《梨园精粹》,同样获得了巨大成功。演出结束后,二千多名观众长时间起立鼓掌,演员们谢了四次幕才算勉强交代了下来。这可坑苦了拉大幕的张巍,剧场的大幕是手动的,而且还特别沉,一开一合连续几番,背上的汗水湿透了衣服。大家又开玩笑说:“这掌声有拉幕的一半。”
二十九日的活动地点是法国的边境城市卡里酿。欧洲巴士公司提供的大巴穿行在森林、草地、田野组成的路线上,就像行走在风景画中,而且是油画。那些懒洋洋的牛群和同样懒洋洋的鸟群更给人一种油画的感觉--似乎一切都是静止的。而车辆的行进则像是音乐的旋律,悠扬的起伏着、流动着。看到这一切,我们就不难理解欧洲油画和交响乐的发达。就像我们的江南产生丹青和丝竹一样,这里也只能产生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深沉激扬的交响乐。卡里酿是个小城市,和圣吉兰一样安静、优雅、美丽,甚至还有点冷清和寂寞。柔和的阳光下满眼望去都是绿色,白色的房子零零星星的点缀在其中,显得既逼真又遥远。耳朵里则是或远或近的鸟鸣,“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到了晚上演出时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了那么多人,能容纳2000人的剧场里坐的满满当当。更让我们惊喜的是,大幕一开就赢得热烈的掌声,接着出来一拨演员就赢得一次掌声,用我们的话来说龙套也全是“碰头彩”,而且这种热情几乎持续了整个演出的全过程。演员们是在极有节奏的、潮水般的掌声中一连六次谢幕,台上、台下充满着友谊的心声。演出结束后,剧场工作人员还备了饮料、红酒和小点心,为大家送行。热情的法国人优雅向我们展示了它小小的一角。三十日去了靠近德国的边境城市玛勒蒙迪,再次接受了掌声、鲜花和美酒。三十一日是在圣吉兰。从日程上看,这一天就是艺术节的闭幕式。可能由于是我们的专场,主办方请来了我们的大使,大使馆也来了二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异国他乡看到中国人尤其是还有三个山西人,让我们感到异常的亲切。晚上的演出大家也都铆足了劲儿,漂亮的跟头、飞舞的枪花,绚丽的服饰引来了阵阵掌声。结束后,德日拉市长和关呈远大使上台接见演员,观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逼的市长拿上话筒半天都开不了口。可能是觉得市长马上要讲话而自己的鼓掌还没有尽兴,所以又加上了一阵儿猛烈的跺脚,这才收了尾。在这种气氛下,市长的讲话更是热情洋溢极尽溢美之辞,称中国的演出是这些年来艺术节演出最棒的,为比中文化交流、为比中人民的友谊做出了贡献。关大使称赞山西省京剧院为中比友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艺术节主席库斯特说:“山西京剧院的演出是这次艺术节最独特最精彩的表演。”比利时国家电视台、电台还有蒙斯市最有名的晚报都专门报道了演出的盛况。大使馆文化处迅速把这些消息发在了网上。我们的比利时、法国之行到这儿可以说就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客观的说,不是我们的水平有多高,而是中国的传统艺术好,是他们没有见过。
走台口
组委会发给省京剧院的邀请函上有这样一条:“邀请贵团于2004年5月24日至6月8日期间参加艺术节。”演出日程安排也是从5月27日一直排到6月6日。可是,我们发现,艺术节的起止时间是5月24日至6月1日。也就是说,三十一号的演出就是艺术节的最后一场了。可是,我们的演出日程却还在持续,而且,地点都不在圣吉兰。于是,我们意识到,以下的演出可能就是我们的“走台口”了。果然,从6月1日开始,今天法国,明天比利时一天一个地方。有三个地方甚至每天都是两场。这样一来生活的全部流程就是坐车、卸车、装台、吃饭、化妆、演出、卸台、装车、坐车回住地,相当的辛苦。几乎天天都是上午十一点出发,凌晨两点才能回来。初来时的疲劳加剧了,新鲜和兴奋却没有了。车外如画的风景,身旁童话般的建筑,都失去了吸引力。疲劳中,我们的脑子也开始清醒了。我们越来越肯定这是“走台口”,而且是外国“穴头”的台口。但由于有合同在先,一切都无法改变。于是,在演出的节目上我们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一些清唱和器乐节目顶了上去,以缓解武功演员的压力。同时,对演出的条件、开演的时间等问题也频繁的和外方的安德列进行交涉,以保障我们的权益。起初,安德列还以傲慢的“没有理由。”回答我们的一些提问。但在我们有理有据的回应下,也渐渐的有了“SORRY”,许多事情也用上了商量的口吻,并在空闲时主动和大家套近乎。当然,演员的表演水平并没有因为疲劳而打折扣。每一场都是认认真真兢兢业业,表现出了良好的职业道德。剧场的效果和观众的热情也一如既往,鲜花、掌声、香槟酒场场都有。
由于有了“走台口”的感觉,也由于过了头三天的新鲜劲儿,我们的心态和眼光也渐渐客观了平和了。我们接触了留学生、华侨,在演出的间歇在小城市的街头散步、购物;应邀到华侨的餐馆喝啤酒、聊天。到了后两天,常年下乡演出的演员们甚至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每到一地他们就和当地人瞎拉挂,给他们化京剧妆,卖给他们一些小工艺品和自己画的脸谱画。有时还在台后的广场或草地上和当地的小朋友踢足球,和司机们互学语言、扳手腕、做游戏。在这样的生活里。欧洲--至少是这两个国家的许多真实的东西展露在我们面前。和其他短暂出国的人一样,欧洲的绿化和文明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能和有的朋友不一样,欧洲还给我们留下了最难以忍受的散漫。他们似乎已没有了创造的激情,满脑子的就是享受和休息。我们在那里呆了十三天就碰上了五个休息日。而且一休息就是彻底的休息,所有的店铺都关门。唯一例外的就是酒吧,一大早就有人在那里端杯啤酒目光呆呆的坐着,到了凌晨三、四点那里还是灯火通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喝酒,有的人就是那么坐着,似乎是纯粹的坐着。让我们最受不了的就是没有一天能准时开演。写的八点总要等到八点半,八点半则总要等到八点五十或者九点。几乎每次都是在我们的催促下,安德列才从幕条里掀开一个缝,往下看几次,然后用话筒在大幕后面嘟噜一通观众才能坐好。每次中场休息,也总要延长十几、二十分钟。他们在干什么?在喝酒。每个剧场都设有酒吧,围在一起就那么慢慢的喝,低声的说。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好的心境和兴致。不光是自己喝,每次演出结束后,都有当地的官员在酒吧等我们。我们是要急着赶紧卸台、装车,往回赶。可是又拗不过人家的面子,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全团人都过去和他们碰杯,喝红酒、香槟、啤酒,一杯一杯的往下灌。这也是我们每天回去都到了凌晨两三点的原因之一。小城市如此,大城市也一样。七号凌晨四点到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好几个酒吧依然有六七成座!而且有年轻的,有老的,还有小孩。我们的人都在惊呼:“他们就不上班?”据说在这样的高福利的国家,无业人员也可以无忧无虑。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有的华侨在收工之后寂寞难耐就去泡赌场;有时开车跑一百多公里去找人打麻将。有的似乎也在这散漫中迷失了斗志,过得漫不经心,什么也不想做甚至吃了救济。当然这肯定不是全部。我们也发现,在看戏的人中,绝大部分都是老人。这一点和国内一样。年轻人不仅仅是不喜欢的问题,他们要工作要创业要打拼自己未来的生活,剧场的优雅那是以后的事了。
思考
鲜花、掌声、香槟酒以及欧洲的美景并不能缓解我们心里的不平衡,也并没有堵塞了我们思考的通道。我们在总结着经验,确切的说是在教训中开始了总结。就艺术节而言,通常的规则都是邀请方负担落地后的全部费用和单程旅费,并支付一定的演出费。这一点国内的上海国际艺术节也一样。而我们这一次却负担了艺术节以外的多场演出。这些演出的收入却和我们无关。外宣办的孔祥琴副主任曾问过组委会的负责人有关艺术节经费的事。对方说:“这也是个很头疼的事,政府出一部分,基金会出一部分,票房收一部分。”但我们却觉得主办方在这里钻了空子,也赚了钱。这里我们大略算了一笔账,我们55个人共开了21间房每间房价表明67欧元、含早餐。按照惯例团体包房是要打折的,以每间房每天50元计,11天(6日十二点以前我们就离开了酒店)约需11550欧元。餐费每人每天10欧元,以十三天计,为7150欧元。(这只是一顿中午饭。因为每天到外地演出,当地剧场提供晚餐和宵夜)每人每天的补助共约7000欧元。单程机票的费用约计27500欧元。宣传、大巴、道具运输算上7500欧元。总费用共计约6万多一点。而我们在那里共演出了13场,我们的票价是20欧元,以每场平均600人计,票房收入是15,6000元。扣除前期的费用对方也可以赚到7-8万欧元,也就是人民币七八十万元。而我们精心的排练,单程的旅费,服装道具的制作,长时间的人力投入等等,却只有区区几千欧元的补贴。当然,在文化交流的题目下,我们是成功的。我们走出了国门,我们让西方了解了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艺术。但我们也在想,我们肯定是不甘心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我们要宣传中国文化,我们也需要赚钱;因为中国文化是有价值的,有价值的东西就应该有效益。我们不仅亲眼看到了欧洲的民众对京剧的热情,也亲眼看到了欧洲的演出经纪人用我们的京剧给他们口袋里增加了分量。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不外乎三点:一、对方利用了我们想走出去的迫切愿望;二、在国际交往中尤其是对外演出中的诸多要素我们不甚了解,信息的不对称,造成了我们的被动;三、我们还在用传统的礼仪、交友、友谊等观念处理对外交往。而对方是经验丰富的商人,是用理和利的思维来和我们打交道。我们要了解国际惯例,更要改变思维。值得一提的是,省京剧院出去时准备了一批富有民族特色的工艺品,每到一地就在剧场前厅摆开出售。牛刀小试,略有斩获。每天的收入可以抵得上国内的一场演出。虽然杯水车薪,但也算是抓住时机往前走了一步。
在部分的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之后,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商机。我们能不能自己组织海外的演出呢?我们的艺术节是否也能吸取人家的一些经验呢?还有哪些市场我们没有开发利用呢?例如,演出可以卖东西,还能不能卖山西的面食?在招商活动中,能不能也带上艺术表演团体?
2004.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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